義大利 耶穌不過新年?

中時
更新日期:2010/02/19 01:39
鄭傑憶

中國時報【鄭傑憶】

在義大利這個天主教國家,象徵一年之始的元旦遠比不上聖誕,就像個小小的過場插曲。耶穌在義大利人心中永遠是襁褓中的小嬰孩,不是那個被釘上十字架瘦谷嶙峋的年輕人,瑪麗亞溫柔慈祥的母性光輝也一再被烙印在義大利人的心中,媽媽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角色,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不是女友或妻子而是媽媽。

十二月的低溫稍稍凍結了羅馬人聒噪不休的彈簧之舌,寒風也讓平日手舞足蹈的他們不得不偶爾瑟縮在大衣中,幸好在一年最肅穆的季節中,有一連串的假期可以大肆狂歡,否則這些閒不住的拉丁人可真要悶到發慌。不需要滿街老掉牙的叮叮噹聖誕歌曲提醒,大家都知道假期到了,天主將引導他們度過一個又一個神聖的節日,從十二月八日的「聖母無玷始胎節」起,到翌年一月六日的「主顯節」為止,為期將近一個月,大概只有這麼長的假期才足以宣洩義大利人無處可去的滿腔熱情。

在這個天主教國家,象徵一年之始的元旦遠比不上聖誕,就像個小小的過場插曲。這裡的大城市也會舉行派對、倒數計時,電視新聞播出的鏡頭就是千篇一律的人群與煙火,比較引人矚目是水都威尼斯,不過也只有旅客才有興致泡在水深及大腿的聖馬可廣場上慶祝跨年,當地的威尼斯人早已經逃之夭夭。在新聞最後的片段,我看到了家鄉的身影,台北101的煙火燦爛稍縱即逝在一連串的世界剪影中,很少拉丁人會認得或留意這個曾經的世界第一高樓。

傳統裝飾重現耶穌誕生景

對義大利人來說,聖誕節的意義重大多了。據說,處女瑪麗亞是在十二月八日得知她懷了聖嬰耶穌,2009年後,房東太太依照習俗在這一天從儲藏室裡拿出她的聖誕樹,進行她第二十五次的聖誕樹裝置藝術,沒有奇形怪狀的飾品裝模作樣,整棵樹仍舊金碧輝煌氣勢非凡,在客廳的電視旁散發著洋洋喜氣。其實聖誕樹是外來文化,耶穌誕生景(presepio)才是傳統的義大利聖誕裝飾品,這是用泥塑的各式人物、動物、物品和建築佈置成一個小人國,仿擬聖嬰誕生時的景象。最基本的要素是瑪麗亞懷抱新生小耶穌和約瑟置身馬槽中,通常還會有東方三賢士,其他的就憑各家喜好,可以擺上驢子、綿羊、水車、農舍、牧羊人、閒雜人等。這一天,房東太太也進行了她第二十五次的耶穌誕生景佈置,經過多年四處蒐羅各色擺設品,她的景致已經從湫隘寒酸的小小馬槽蔓延成一個熱鬧繁榮的小城鎮。一切都安排就緒各就各位了,可是小耶穌在哪呢?喔,瑪麗亞今天才剛懷孕啊,耶穌要在十七天後才會降臨人世,貴為神的孩子,就不用理會懷胎十月這種凡人的規則了。

小耶穌要在二十五日的凌晨十二點一到才被放進聖母的懷抱中。每一年在義大利的家庭裡都會經歷一次小耶穌誕生的喜悅,或許是受到這個儀式的影響,耶穌在他們的心中永遠是襁褓中的小嬰孩,不是那個被釘上十字架瘦谷嶙峋的年輕人,瑪麗亞溫柔慈祥的母性光輝也一再被烙印在義大利人的心中,媽媽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角色,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不是女友或妻子而是媽媽。受到這種母儀天下的文化薰陶,義大利人(尤其是男人)總是長不大,老是依偎在母親的懷抱裡,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還是賴在家裡。相輔相成的另一面是,媽媽也為自己的無私奉獻感到光榮,彷彿這是榮耀上帝的最佳方式,唯有如此與瑪麗亞的慈愛才差可比擬,成年耶穌受難時,不就是聖母哀痛逾恆抱著他?

提筆寫信給小耶穌

長靴國小孩的確備受寵愛,難怪大家都想當長不大的彼德潘。光是在聖誕假期間,小孩子就有二次獲得禮物的機會,在北方維洛納一帶甚至高達三次。幸好,義大利與台灣一樣有「年終獎金」,十二月時公司行號會加發一個月的薪水,號稱「第十三個月的薪水」,父母剛好可以用這筆額外的收入寵愛他們的小寶貝。在多數地區和大部分的家庭,重頭戲還是聖誕節禮物,就像聖誕樹和耶穌誕生景並行不悖,小朋友的寫信對象也是雙軌並存,國際化一點的寫信給聖誕老人,信仰虔誠的就寫信給耶穌小嬰孩,只是我搞不懂,小耶穌不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才會來到人世嗎?他怎麼有時間閱讀小朋友的願望、準備禮物呢?他一出生就識字了嗎?要一個剛剛呱呱落地的小嬰孩四處奔波發送禮物可不是太虐待童工了?身為神的兒子他當然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不用我這異教徒瞎操心。

父母們為了滿足孩子們天真浪漫的幻想與願望,都很心甘情願隱身幕後以聖誕老人或是小耶穌之名準備禮物,無奈的是,美夢總有幻滅的一天。無論父母如何小心保護這個善意的謊言,孩子一上小學就紙包不住火了。在學校裡,總是會有世故的孩子以成熟的姿態宣告聖誕老公公不存在,要其他小朋友認清現實:一切都是爸媽的傑作!小小的心靈飽嘗心碎滋味,但他們也學到了人生中寶貴的一課,體認到夢想與現實的落差,幻滅是成長的開始。然而夢想還是很美妙的,他們不會剝奪下一代做夢的權利,聖誕老人和小耶穌送禮的故事和習俗會代代相傳下去。最重要的是,他們明白了父母才是一輩子的聖誕老人,除了撫養他們、負擔教育費用,還會送他們小汽車、洋娃娃,然後送他們手機、電腦、摩托車、汽車、甚至房子等等等……。

甭替義大利人緊張

至於那些寫信給小耶穌的孩子們,父母又是怎樣協助他們度過這個信仰危機?對於多數都是天主教徒的義大利人來說,小耶穌不存在這件事,可比沒有聖誕老人嚴重太多了。危機就是轉機,這是考驗信仰和堅定信仰的好機會。大人們告訴小孩子,「只要你真心相信小耶穌知道你的願望,他就會送你禮物;假如你不相信,爸媽就會幫你準備禮物。」這樣面面俱到的答案,撫慰了幼小童稚的心靈,畢竟重要的是得到禮物,到底是誰送的,那是次要問題了。這次的考驗也奠下義大利人雙重人格的基礎,他們永遠知道如何將僵化的神聖教條彈性運用在世俗生活中,明白如何在形式規範與實際行為間從容遊走。

看電視時,聽到教宗譴責使用保險套避孕的人是在進行謀殺,我說這可不是太食古不化了?朋友說,這只不過是在他的位置上他該說的話,何必太認真呢?多麼義大利的回答啊,她展現出洞悉世情的成熟和深諳靈活變通的圓熟,教宗說他該說的話,她做她愛做的事,兩者一點也不互相扞格,教宗善盡職守堅持教義,而她依舊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羅馬帝國之所以了不起,就是在宣揚流傳千年的神聖教條之際,又容忍了世俗行為的存在,在兩者間永遠維持巧妙的平衡,即使這個危險平衡老是搖搖欲墜,讓外人捏一把冷汗甚或摸不著頭緒。但,也是這種充滿矛盾與張力的平衡,讓這個國家既迷惑又魅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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