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一路身體力行到底的Lucie

台灣立報
更新日期:2010/02/24 00:07
本報訊

文/夏曉鵑(世新社發所專任教師)

1月28日晚,一下了飛機就近乎失魂落魄地趕回景美,焦急地想打電話問清楚為何Lucie突然離開我們,想知道她走的時候是否吃了什麼苦,但我卻不知該打給誰才好,好氣自己過去沒有記下這幾年一直陪伴Lucie的阿英和蘭琪的手機號碼,衝動的想撥個電話給Lucie,問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兒?!妳不是跟大家開玩笑吧?!

1月27日傍晚,幾位台社同仁和大陸學界朋友剛結束一趟「紅色之旅」,回到廈門,大家的心情和思想上都處於飽滿狀態,晚餐後相約要在離別前好好酒聚一下。趁著集合前的空檔,有工作狂的我急著回房上網收信,台社中心的巴戈傳來以「聽說Lucie過世了」為主旨的信件從近百封電郵中跳躍出來,我發著抖急切地搜尋其他信件,希望證明這只是個天大的烏龍新聞,想像Lucie興高采烈地跟我們說:「耶!這件事非常有意思,媒體搞個大烏龍,我只不過住院靜養一下,卻被八卦地說成我走了,哈哈!」然而,接著看到的卻是學校發出的訃文,同時間我嚎啕大哭了起來。不斷自言自語地反問自己:「怎麼會這樣?!」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淹沒了所有的理性,悔恨自己怎麼沒有在出發前去看看Lucie?更氣自己未曾當面向她感謝知遇之恩!

去年底,曾想到送一個有特別意義的年曆給她,這是香港團體為了幫菲律賓團體募款而做的,心想Lucie一定會喜歡。但是,因為忙碌,再加上自己重感冒,怕把病菌帶給Lucie,這事就一直拖了下來。大概是年初吧,為了1月29日台社中心與校長開會的事,我打了電話到舍我紀念館,蘭琪說她去教育部開會了,29日她應該有空,待與Lucie確認後會再與我聯絡。等了兩三天還沒回音,便撥了Lucie的手機,不料是蘭琪接的電話,說Lucie發燒住院了,但狀況還好,要再住幾天。幾天後再跟蘭琪聯絡,蘭琪告知Lucie已出院回家,狀況還不錯,可以打手機給她。Lucie在手機的另一頭,雖帶著一點疲倦的聲音,但仍像過往,當成笑話般的講著她如何在阿英返鄉的第二天便住進醫院,又如何把蘭琪給嚇壞了。我請Lucie多休息,別管其他事,她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想這個事兒,我也想聽聽妳怎麼看這種事兒。很多人期待妳做很多事兒,但妳覺得這些事兒不一定要妳做,妳也讓別人去做,結果到後來搞出很多問題,妳又要回去收拾,反而弄得更累。」她沒說是什麼具體的問題,我也沒有追問。這一直是我們互動的模式,除非對方主動提起,想要說什麼事情,不然我們不會探詢對方的事情。我只跟她說:「29日的會,妳不要勉強來,有任何意見請跟我說,開完會後,我會跟妳報告大家討論的結果。我22日去福建,28日回來,回來後再找你出來喝咖啡,或者去妳家也可以。」萬萬沒料到,這竟是我們最後的對話!

28日晚,在廈門市的閩僑賓館房裡,一個人反覆地想著與Lucie最後的對話,隨著集合時間分秒的逼近,我焦慮地擔心如何才能抑制不聽話的眼淚、若無其事的跟大家聚會。身為台社社長,我告訴自己不能因為個人的情緒崩潰而缺席與大陸朋友離別前的聚會,不斷地告訴自己,Lucie一定不希望我因私忘公的!反覆以清水洗面後,我故作鎮靜地走出房門,遇到台社的瞿太后和鴻生,心想Lucie也是台社的顧問,我有責任在第一時間跟大家報告此事,原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得很好,卻是連自己也驚訝地再次崩潰,哽咽的結果是太后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向台社同仁報告這個不幸的消息後,我一直用理智壓抑自己的情緒,努力想工作的事,在餐廳裡努力地聽大陸朋友說故事、欣賞他們的智慧和風采,還跟著大家飲酒高歌,度過了充滿溫馨與熱情的一晚。大概是學會了Lucie不輕易讓人看見自己脆弱面的本領吧,同桌的大陸朋友沒有察覺我的異樣。我告訴自己,如果換成Lucie,她也會這麼做的吧!要哭,等公事處理完,回去房裡再一個人好好的徹夜地哭吧!

第一次見到Lucie是1993年,在Lucie創辦的北美華人社會學會(North American Chinese Sociologist Association, NACSA)的First Scientific Conference on Gender Issues in the Contemporary Chinese Societies。那時才剛拿到碩士學位的我,壓根不敢跟Lucie說話,沒想到,會議的閉幕式意外地從Lucie手中領到最佳學生論文獎。1996年,利用返台做田野的機會,小蔡引介我與Lucie見面,再次見到Lucie,她邀我次年拿到博士學位後一起參與社會發展所的創辦。就這樣,向來難以跨越敬畏師長的心理障礙的我,非常幸運地成為Lucie創立社發所的同事,這也成了為我事/志業定調的最關鍵的幸運。

創辦以「有學有術.實踐基層.回歸理論.再造社會」為宗旨的社發所,是Lucie常說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因為這是一個在台灣,甚至可能是全世界,首創的研究所。在美國有數十年教學經驗的Lucie不滿於只強調“critical thinking”卻沒有實踐的教學取向,同時,她常聽到台灣的社運朋友抱怨缺乏有進步思想和實踐力的年輕人,於是,她構想一個培養兼具批判思考與實踐能力的教學機構。

這是一個偉大的夢想。但到底要怎麼做?沒有前例可循。於是,我們做了各種實驗。這個前瞻性的夢想,在創所階段,確實吸引了不少有共同理想的學生。當時Lucie仍是UCLA的教授,台北、洛杉磯兩地奔波,沒有太多心力和時間投注在她創辦的社發所。很多時候,只有我一個人與一群異質性極高的學生日夜攪和,我們常通宵達旦地討論大小事情和籌辦活動,像是舉辦「亞太婦女的吶喊」、「原住民學苑」,「遊民工作坊」,還有編寫國際合作手冊等等。有學生說當時的社發所像是搞學生社團,不像研究所。在那裡,我們每天有新的夢想,也有新的實驗。但是,實驗做多了,難免在實驗室裡產生爆炸!其中有一個令她重創的事件,當時一群關心她的朋友不斷勸她不要太堅持,建議採取較為圓融的妥協方式,但明知堅持會重傷的她,依然決定堅持下去,並且在事件後從不批評相關的人,反而讚賞和支持他們後續發展出的工作。這些衝突的處理方式,在當下的我們或許覺得Lucie太沒有智慧,如今回想,看到的盡是她的執著與氣度。

社發所開始的那幾年,或許是Lucie與學生的互動時間太少,或許是大家和我一樣,對師長總有那麼一點敬畏,甚至忍不住想反叛,使得總是掛滿笑容的Lucie,卻讓學生卻步。「看不懂她到底在笑什麼?!」是當時某些學生對她的評語。

為了拉近她和學生的距離,我常邀學生在子夜立報下班後,找Lucie吃宵夜。漸漸發現,原來Lucie很愛跟學生聊天。原來她的笑容不是佯裝親切,而是真的享受一切新鮮事務。某次主持社發展講座時,Lucie覺得座椅太高,但試了幾次,總找不到調整座椅的機關,一位學生上前按了一下,座椅立即「咻」地一聲下降到她喜歡的高度,Lucie像個小孩似的開心叫著:「呵呵,好好玩,再來一次!」

另一次講座開場時,當時已過60的Lucie說:「我到現在還在想,我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引來全場哄堂大笑。

原本以為Lucie是尋大家開心的,但隨著與她共事機會的增加,我才意識到她真的一直在思考「我長大以後要做什麼?」社發所、立報、破報…永遠是她工作清單的一小部份。記得一次社發所所務會議前,Lucie一進辦公室就急著分享她的重大發現:「我終於發現,一個人不能同時做20件事情!」惹得我和當時的所辦祕書小呆又好氣又好笑的回嗆她:「妳現在才發現啊!?」被我們回嗆的Lucie,完全不以為意,如她自己說的,「Deep down, I am still a baby!」勇於嚐新的她,全身上下的活力很容易地感染身邊的人,但同時也因為她有太多計畫和想法,往往使得與她共事的人為她無法全心投入而心生抱怨。

社發所創辦期的實驗過程中,產生不少磨擦,甚至衝突,我也曾為了所務發展數度向她嗆聲。德高望重的Lucie卻從沒有因為我對她的工作方法不認同而不高興,反而總是很認真聆聽我的想法,放手讓我去做我認為該做的事。這一切,我曾覺得那麼理所當然,直到前幾天記者為了寫Lucie生前事蹟的文章訪問我時反問:「妳說Lucie放手讓你去做,那她是否曾事後對妳做的事不滿又再干涉妳做的事?」我才很認真的回想,真的,Lucie真的給了我無限的空間,就算學校或其他單位對我們在社發所做的事不為然,她從未回頭對我指指點點,也從未說她為我們擋下多少子彈。

Lucie走了,我和幾個社發所的早期畢業生聊起她的種種,這才意識到,Lucie真的為我們撐開了偌大的空間。因為她,我們才有機會思考和磨練基層組織工作和培力的理論與方法。如果沒有Lucie,現在的我,大概和絕大多數的大學教授一樣,躲在象牙塔裡想像社會該如何改造,只敢私下抱怨升等考評的種種荒謬而不敢做些不一樣的事。

Lucie走了,我才有機會在紀念她的網站上看到她的口述歷史,發現很多她以前未曾說過的傳奇事蹟。她不是個愛吹噓自己當年勇的人,偶而提到某些口述史中提及的事,也是以一種探究某個有趣事件的口吻玩笑似的帶過。細讀Lucie的口述史,最讓我感動的不是她那些數不盡的「豐功偉業」或是傳奇事蹟,而是她始終如一的冒險犯難,鍥而不捨地摸索、創造一種「研究」與「實踐」结合的方式,雖然這些嚐試中充滿挫敗、失望、孤獨、不成熟,但她總是正面地迎戰,思考下一步的可能。

Lucie轉任傳播學院院長後,因為少了社發所事務的共事機會,和她見面的機會也少了許多。總覺得不該打擾日理萬機的她,因此不會主動與她聯繫。但是,每年總會有那麼一兩次,Lucie會捎個信,或是打個電話問我最近好不好,要我有空去找她聊聊。但我以為那只是問候的客氣話,還是不想打擾工作繁忙的她。Lucie對晚輩的提攜不是傳統的「照顧」,而是給予充分的拓展空間,並在不經意時,讓我們知道她的關心。有一回她從國外回來,說是要送個東西給我,因為她一眼見到那個東西就想到我。充滿好奇的我,回家後迫不及待地打開禮物,想知道Lucie心目中的我,究竟是什麼樣子。那是一個貼在冰箱上的磁鐵,上面的圖案是個看似北美原住民模樣的女孩,頭戴羽毛,手握弓箭,騎馬奔馳。看到這禮物的剎那,說不出是失落或是困惑,不懂Lucie為何看見這個磁鐵就想到我,而這件事,也一直忘了向她求證。現在再細看這個磁鐵,卻更像是看到了Lucie,一直是那麼充滿活力與赤子之心的奔騰著。去年,我人生最挫折與沮喪的一年,Lucie在百忙中主動找我談了十來回,溫柔但堅持地,硬是要我堅持下去。也是湖南騾子脾氣的我,也很堅持地跟她就這麼僵持了十來回,最後仍因為她兩句打到我心裡要害的話,給了Lucie我的承諾。而Lucie在電郵中短短幾句對我實踐的評價和鼓勵,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我再度不顧一切繼續向前。

幾年前,得知Lucie重病,我從不想去探病,因為我知道,Lucie希望我們看見的她永遠是神采奕奕的,就像是磁鐵上的那個永遠在奔馳的女孩,也相信意志力堅強的她,一定很快的就康復的。果然,經過一段時間,她又以滿臉的笑容和無限的活力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一方面笑談她的醫病經歷,一方面談著許多新的想法和計畫。

對於aging,Lucie也有非常另類的想法。她曾很得意的告訴我,早在大家意識到人口老化問題的嚴重性前,她就「預言」這將是台灣要面對的重大課題之一,也早在1997年就出版《摩登的成熟系列叢書》。她反對把aging看成是一個漸漸衰老無力的過程,「摩登的成熟」貼切地反映了她的主張:始終保持active,直到身體無法支撐時突然drop!

1月27日,得到Lucie突然離開我們的消息,腦海浮現多年前Lucie得意地述說她對aging的看法,不禁佩服,她的一生,果真是言行合一,一路身體力行到底啊!

一直無法著手寫自己對Lucie的懷念,害怕再面對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直到今天,才能稍為沈澱,寫了這篇依然語無倫次的短文。其實,理性告訴我,Lucie一定不希望我們為她流淚的,而且她走的如此瀟灑,沒有遺憾。我猜想,許多人跟我一樣,過不去的是自己,悔恨自己未曾當面向Lucie說聲感謝,只能寫一封長長的電郵,希望在天上的Lucie能夠收到,算是給自己的一個closure吧!

Dear Lucie, 承諾您的事,我一定會盡力完成。您未盡的事業和夢想,我會擔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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